重讀<<共產黨宣言>>
王晓田
這次重讀<<共產黨宣言>>源于兩件毫不相干的事情。一年前和一位多年不見的同學在飯桌旁閑聊時﹐他突然說﹕“以前老說國民黨誣蔑共產黨搞什麼共產共妻﹐這回我去黨校學習共產黨宣言 才發現宣言 裡還真有這麼個意思。” 我當時用有些酒糟了的腦子努力地回憶了一下﹐便對這一論述的真偽作了懸案處理。
第二件事則是半年前在網上訂購書籍。當我在鍵盤上敲入了亞當.斯密的<<原富論>>之後﹐聰明的或者說自作聰明的網上搜索器又自動提供了一組書名。這<<共產黨宣言>> (以下簡稱宣言)就名列其中。於是我想起了第一件事﹐便訂購了英文版的<<宣言>>。
第一次讀<<宣言>> 時﹐我還是個孩子。囫圇吞棗地讀了一遍之後只記住了開頭引人入勝的著名話語和結尾處那句最終震撼了世界的口號。這次重讀﹐依然感到那開篇和收筆之處的電閃雷鳴。“A spectre is stalking Europe, the spectre of Communism( 一個幽靈﹐共產主義的幽靈﹐在歐洲潛行) 。” “ … Let the ruling
classes tremble at a communist revolution. The proletarians have nothing to
lose but their chains. They have a world to win. Working men of all countries,
unite (讓統治階級在無產階級的革命中顫抖吧。無產者失去只有鎖鏈﹐而贏得的將是整個世界。全世界的勞工們聯合起來﹗)”
<<宣言>> 橫空出世的那一年(1848年) ﹐它的主創者馬克思剛界而立。第二年他便因試圖實踐<<宣言>> 中的綱領而被逐出德國﹐從而走上了不歸的流亡之路。
然而﹐在<<宣言>> 誕生155年後﹐全世界的無產者並未聯合起來。第一個實施<<宣言>> 中的綱領的蘇聯及其陣營也已解體。但是﹐贏得冷戰勝利的資本主義也未贏得整個世界。飢荒﹐瘟疫﹐種族滅絕﹐宗教戰爭仍然此起彼伏。
一部人類歷史在<<宣言>> 中被化解為剝削階級與被剝削階級的鬥爭史。芸芸眾生被劃分為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按照馬克思的說法﹐其他各階級或早或晚都無可避免地要分化入這兩大陣營。這一階級鬥爭的概念是對人類文明的大簡約。種族的﹐地域的﹐文化的﹐宗教的差異全都化簡成零。
馬克思認為無產者不怕輸是因為一無所有。這聽起來有一點象現代版的“我是流氓我怕誰﹗” 然而無產者也並非一無所有﹐只是沒有財產而已。他們仍然有家庭親人﹐有宗氏種族﹐有文化背景﹐有宗教信仰﹐有社團政黨﹐有知識結構﹐有道德修養﹐有藝術品位﹐有習性嗜好。同財產一樣﹐這些都是使人們得以彼此認同的價值維度。這些價值維度不僅決定了人們的歸屬感也決定了人們的幸福感。然而﹐在這諸多可以用來把人劃分歸類的維度或因素中﹐馬克思只挑選了財產一個維度來劃分人類。這自然為全球性的社會改革提供了一個簡便明確的綱領﹕剝奪資產者的財產﹐財產為全民所有。
問題正是出在這裡。財產雖然是一個方便而通用的劃分標準但並不是人們常用的劃分標準。試想﹐我們從人群中選出兩個窮人和兩個富人並讓他們捉對撕殺。按照無產者聯合起來的理念﹐我們不難推斷出一個窮窮聯合對付富富聯合的局面。這種局面產生的前提是沒有其他的影響因素。但是﹐如果這四個人中一個窮人和一個富人來自以色列而另外一個窮人和一個富人來自巴勒斯坦﹔或是一窮一富信仰伊斯蘭教而另外一窮一富同是天主教徒﹐ 以上的推斷便未必能成立。
一個人的歸屬感不可避免地有血緣的﹐種族的﹐ 文化的﹐和宗教的多重界定。人類的合作與競爭也便在這些界定中展開。 好象是毛澤東說過的﹕ “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愛” 。
政治經濟學家的濟世之道往往無視人類的心理共性。人窮志不短的無產者們並不總是立志要叫所有其他的人也都變得一貧如洗﹐而是想讓每一個人都有富裕的可能。
在一個允許私有財產的社會﹐財富的多少的確常常被用作衡量成功的指標。而在一個財產完全共有化的社會﹐權力的大小就成了衡量個人成功的尺度。而權力的氾濫導致腐敗﹐絕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腐敗。 於是人類大同的理念也就無法實現。財產的公有和國家壟斷違反了人性的自私﹐也就違反了人性。為了控制利己的行為﹐這樣的社會需要專政。專政則進一步窒息對權力的監控。
達爾文的進化論和現代進化生物學告訴我們﹐人類行為的進化設計是以基因傳遞為準則的。家庭則是基因傳遞的載體。<<宣言>> 中對婦女解放﹐婦女公社﹐和消除家庭的設想﹐忽視了人類對親情和愛情的專注。友誼和感情同樣是人類袗視的財富。
財富﹐無論是精神的還是物質的﹐可以共享但必須有具體的歸屬。沒有歸屬的財富如同公共的放牧場﹐最終將歸于荒蕪。
2003年6月, 于美国.